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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难民危机结束了吗?

 

在3月中旬欧盟与土耳其达成难民协议之后,欧洲难民潮的确呈现出“退潮”之势,但这究竟是一个暂时的现象呢,还是一个不再逆转的过程? 从目前形势来看,欧洲人恐怕还无法乐观起来。他们所指望的土耳其并不是那么可靠,但更重要的是,中东的战争还在进行之中,还在源源不断地制造难民。
 
在欧土难民协议的执行上,土耳其当局明显留了不少后招。据德国《明镜》周刊2016年5月22日报道称,卢森堡外相阿塞尔博恩在5月20日的一场欧盟内部会议上透露,土耳其当局把许多低学历的或受重伤的难民送到欧盟国家,却多次撤销发给工程师、医生和技术工人这些专门技术人才的难民出境许可证。 让难民中的精英为自己所用,将负担专家给他人,土耳其打的算盘可谓十分精明。但对此欧盟恐怕很难有什么办法,因为当初的协议中并没有规定欧盟对叙利亚难民出境名单的同意权。
 
欧盟也很难落实当初作出的给予土耳其公民申根免签待遇的承诺。双方的签证便利化谈判从2013年12月就开始了,欧盟要求土耳其在证件安全、移民管理、公共治安和非法移民安置等多个领域满足总计72项条件,但欧盟希望土耳其在反恐法上与欧盟相关法规保持一致的要求,土耳其一直不愿接受,因为这将牵制土耳其对库尔德工人党的打击。在欧土难民协议达成之后,双方仍然卡在反恐法这个问题上。2016年5月23日,默克尔表示,土耳其在反恐法上达不到欧盟要求,因此欧盟无法给予土耳其公民免签待遇。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回应,如果欧盟不免签,土耳其议会就不会批准接收和安置难民的法案。
 
2016年6月14日,欧盟驻土耳其使团宣布,欧盟驻土耳其大使汉斯约尔格·哈贝尔决定辞职。而辞职原因,则是由于5月份他用侮辱性的德国俗语批评土耳其在履行难民协议上的懈怠,惹恼了土耳其当局。当日,土耳其新总理耶尔德勒姆强硬表态称,土耳其宁可不要免签待遇,也不能修改目前的反恐法。至于加入欧盟的谈判,在目前的形势上,更是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推进。埃尔多安在很大程度上只是拿入欧当做一个讨价还价的说法,很难有实质兴趣。
 
埃尔多安政府在很大程度上已经陷入了与库尔德分离势力和ISIS两线作战的局面。长期以来,土耳其当局一直担心土耳其、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库尔德人联合起来建国,不遗余力地打击库尔德分离主义势力。叙利亚和伊拉克的碎片化,使得库尔德人在这些国家获得了更大的独立性,两国的库尔德武装,已经成为中东抗击ISIS的重要力量,而这也点燃了土耳其库尔德人的民族主义激情。 对于土耳其当局而言,ISIS是叙利亚阿萨德政权的敌人,是敌人的敌人,与自己的共同利益较多,但库尔德分离势力,则是其真正的死敌。因此,尽管土耳其当局名义上宣布打击ISIS, 但长期把重点放在打击库尔德武装上。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一份研究报告即点出了土耳其与ISIS的暗中交易,土耳其为后者提供了武器、资金和人员训练等方面,还默许ISIS通过土耳其走私石油。
 
然而,土耳其这一做法与美国奥巴马政府的中东方针相左。奥巴马政府虽然自己不愿意出动地面部队打击ISIS,但支持库尔德人打击ISIS势力。美土之间分歧浮出水面,导致土耳其当局与ISIS的诸多交易也一齐为世人所知。在美国压力之下,土耳其就不能延续之前的以打击ISIS之名攻击库尔德武装的做法了,而必须真正表现出愿意打击ISIS的姿态。埃尔多安政府-ISIS-库尔德分离势力这个三角关系中,任何两股势力之间都是敌人,造成的结果就是土耳其境内恐怖袭击不断。
 
从2015年7月份以来,土耳其发生了一系列恐怖袭击:
 
2015年7月20日,土耳其东南部靠近叙利亚边境的叙吕奇镇一处文化中心发生爆炸,造成32人死亡、100余人受伤。
 
2015年10月土耳其大选前的安卡拉火车站连环大爆炸,当时造成死102人、伤400人。
 
2016年1月12日,伊斯坦布尔著名旅游景区苏丹艾哈迈德广场发生爆炸,造成10名外国游客死亡、15人受伤。
 
2月17日,安卡拉市中心军方总参谋部、议会和空军总部的交接地带发生汽车爆炸,造成至少28人死亡,61人受伤。
 
2016年3月13日,安卡拉市中心红新月广场发生汽车爆炸事件,造成37人死亡、100多人受伤。
 
2016年3月19日,伊斯坦布尔独立大街发生自杀式爆炸袭击,造成包括袭击者本人在内的5人死亡,另有36人受伤。
 
6月28日,土耳其最大城市伊斯坦布尔阿塔图尔克国际机场发生多起自杀式恐怖袭击事件。截至7月1日,该事件共造成43人死亡,239人受伤。
 
以上恐怖袭击,既有来自库尔德武装的,也有来自ISIS的。土耳其政府不得不将大量军队和警察投入到反恐和维稳上,这样在难民问题上就很难投入比较多的资源。停留在土耳其的难民们的生活状态,很难获得真正的改善。
 
而叙利亚的局势仍然处于胶着状态。巴沙尔政权得到了俄罗斯的军事支持,站稳了脚跟,并在部分地区展开反击;ISIS和其他反巴沙尔政权势力仍然控制着叙利亚国内多数地方,但他们之间也经常大打出手,西方支持“叙利亚自由军”等反巴沙尔势力,但将ISIS视为敌人;叙利亚库尔德武装是抗击ISIS的重要力量,因此得到美俄两国的支持,但库尔德武装在很多时候与叙利亚政府军协同作战,并趁机扩大自己的地盘。
 
2016年初以来,战争的焦点集中到与土耳其接壤的叙利亚北方重镇阿勒颇(Aleppo)。阿勒颇省的阿扎兹(Azaz)地区是库尔德人主张的区域,一条连通土耳其的反政府武装补给线通过该省,如果“叙利亚自由军”和ISIS等反政府武装失去这条补给线,在阿勒颇将很难立足。而土耳其则担忧,如果叙利亚反政府武装失去阿扎兹,该省的库尔德武装将可能与土耳其境内的库尔德工人党连成一片,增强库尔德分离主义势力,因此土耳其大力支持阿勒颇的反政府武装。
 
在晚近的阿勒颇之战中,土耳其埃尔多安政府和西方支持“叙利亚自由军”等反政府武装,叙利亚政府军的势力则得到黎巴嫩“真主党”武装人员和俄罗斯空军的支持;ISIS表面上是西方和叙利亚-俄罗斯的共同敌人,但在后二者的抵抗之中反而获得了生存和扩张的空间;而库尔德武装与政府军和俄军多有配合行动,埃尔多安政府则大力打击库尔德人武装。
 
叙利亚已经陷入了类似中国东汉黄巾起义之后的军阀混战局面,更严重的是,主要势力背后都有外国势力的支持,同时,这些外国势力要么缺乏速战速决的意志,要么缺乏速战速决的实力。因此,战争还将持续下去,并源源不断地生产出难民。 
 
而伊拉克的局势也处于不稳定之中。2016年2月伊拉克总理阿巴迪试图改变基于民族、宗教派系分权的“配额制”政治体系,组建一个“专家型”政府。3月底,他向议会提交了新的内阁名单,但引发了极大的政治争议,落了个两边不讨好。阿巴迪所属的什叶派集团认为,阿巴迪对逊尼派和库尔德人让步太多,而逊尼派和库尔德人却指责阿巴斯借机搞专制集权。
 
伊拉克90%的财政收入来自石油,但油价持续下跌,导致了政府财政收入的锐减,很难在改善民生上有所作为。在这一背景下,民众对政改逐渐失去耐心,静坐示威逐渐升级为4月底冲击“绿区”国家机构的抗议活动。
 
伊拉克国内安全局势也有恶化趋势。自2016年3月末政府军开始发动收复第二大城市摩苏尔的战役之后,始终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5月2日发表的一项研究报告显示,ISIS第一季度在伊拉克等地发动了近900次袭击活动,导致两千多人丧生。7月3日,伊拉克首都巴格达发生两起汽车炸弹袭击事件,造成至少126人死亡、147人受伤,ISIS宣布对袭击负责。
 
利比亚局势则出现了一些改善的迹象。2014年8月以来,利比亚陷入两个政府、两个议会并立状态。当时利比亚民兵武装“利比亚黎明”攻占的黎波里,利比亚政府和2014年6月25日选举产生的国民代表大会被迫迁往东部城市图卜鲁格。“利比亚黎明”随后扶植任期已经结束的国民议会复会,并组建“救国政府”。ISIS势力趁机扩展,占据苏尔特、德尔纳等地,并在的黎波里、班加西等地扩展势力。
 
在联合国斡旋下, 2015年12月17日,利比亚两个对立议会代表团签署《利比亚政治协议》,同意结束分裂局面,共同组建民族团结政府。2016年4月5日,的黎波里的“救国政府”宣布解散,民族团结政府接收“救国政府”权力的行动还在进行之中。英、法、德、意等国通过不同方式,表达了对利比亚民族团结政府的支持。但要稳定局势,民族团结政府还面临着解除民兵武装和打击恐怖主义的繁重任务。据不完全统计,利比亚眼下有大约1700个民兵武装,分属不同政治派别。而在ISIS旗下也有数千名武装分子。
 
对比叙利亚的局势,利比亚的统一进程得到推进,还是跟域外大国利益的相对一致性有很大关联。美国与欧盟都希望利比亚局势能够尽快稳定下来,尤其是欧盟,更希望通过稳定利比亚,减少涌入欧盟的难民。俄罗斯也希望遏制ISIS势力在利比亚的扩散。不过,鉴于利比亚的总人口只有600多万人, 其稳定对于欧洲难民潮的影响实际上并不会那么显著。
 
欧洲难民危机结束了吗? 没有。自从2015年以来,欧盟妥善接受和安置难民的雄心,已经受到了重挫。至于要从根本上消除难民产生的土壤,更是超出了欧盟的能力。无论是在伊拉克,还是在叙利亚, 欧盟都缺乏重大影响力;在利比亚,欧盟或许能做一些国家建构(state building)的工作,但面对这个国家的部落割据传统,无论是谁都难以乐观。
 
自从阿拉伯之春以来,我们所看到的,是一个冷战之后西方自信心过度膨胀的悲剧。欧美将自己的价值观当作全人类的价值观,相信自己可以根据自己的理想来改造世界。当他们以“自由民主”的旗号摧毁中东和北非国家既有的权力结构的时候,迎来的却是巨大的人道主义悲剧。一个世俗主义独裁者被摧毁了,崛起的是千千万万个独裁者,而且是宗教原教旨主义的独裁者,战乱使得大量民众沦为逃难者。欧洲是靠“人权”的观念整合起来的,如果面对“难民潮”无所作为,相当于抽空了欧洲团结的观念基础;但要严格按照其自身价值观来行动,那就意味着巨大的政治、经济与社会成本,而且由于这些成本在不同国家分摊不均,在欧盟内部造成巨大的裂痕,导致了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停滞甚至倒退。 
 
在作于20年前的《文明的冲突》一书中, 亨廷顿曾向他的西方读者们提出这样的建议:在西方国家国内,应当保持一定程度的同质性,保持西方文明的主导地位;但在国际上,应当承认这个世界的多元性,避免傲慢自大所带来的过度扩张。但阿拉伯之春与欧洲难民危机的历史进程,证明西方世界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在国际上傲慢自大,不断挑起烽火,结果在中东和北非制造了一堆烂摊子。难民潮汹涌而至,而由于欧洲主导的人权观念,它必须对其作出回应,其结果是不断增大欧盟国家内部的族群、文化和宗教多元性,原有的基督教文明,日益被稀释掉。
 
但是,欧洲各国的政治制度和社会管理制度,能够应对不断增长的内部异质性吗? 在当下,欧洲主流精英们仍然坚持着自己的道路自信、制度自信和理论自信,而右翼势力已经表现出了强烈的悲观情绪。但不管他们内部存在什么样的分歧,只要西方的对外处事方式不改变,欧洲的大门口仍将不断聚集各种逃难者,通过翻墙、爬窗、打洞等方式,进入这座已经千疮百孔的老房子,并在里面掀起新的波澜。而欧盟各国如果没有较快的经济增长,就不可能让各族群各阶层雨露均沾,围绕分配而展开的斗争,将持续在内部造成撕裂。
 
这是耸人听闻之谈吗?勿谓言之不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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