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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波波夫】乌克兰之殇:欧亚国家的视角

 

 

今年1月以来,乌克兰国内的乱局已经从一开始的反对派广场集会示威发展到乌克兰总统出逃、俄罗斯武装力量介入、两国版图变动的态势。局势的起因和演变各国媒体已有大量的时事报道和深入的分析评论,笔者不再详细回顾。本文主要提供土耳其和哈萨克斯坦相关报刊评论的观点,并简要分析这一事件的国际关系意义

俄罗斯的介入:捍卫乌境内同胞的权利

2014222日晚,乌克兰反对派掌握下的最高拉达( Verhovnaya Rada,即乌克兰议会)决定撤销亚努科维奇的总统职务,23日决定暂由议长图尔奇诺夫代行总统职权。这标志着乌克兰反对派在三个月的街头暴力抗议之后取得了暂时的胜利。然而,在没有获得乌克兰军队完全支持的情况下,暂时上台的反对派就试图清算前政府高官,通缉前总统亚努科维奇,并惩罚之前参与维持秩序的“金雕(Berkut)”部队。而支持反对派的乌克兰民众也在各地破坏与苏联和俄罗斯相关的象征符号(列宁像、五角星标志等)。[1]在一天之内,乌克兰境内亲俄力量迅速做出回应,克里米亚诸城市民众上街游行并组织自卫队,要求脱离乌克兰。之后, 莫斯科名正言顺地回应克里米亚民众的回归诉求。227日,俄罗斯外交部指控乌克兰发生了“大规模侵犯人权”的事件,将坚决捍卫乌克兰境内同胞的权利。而俄军也在西部边境举行大规模军演。31日,俄国议会上院批准政府出兵请求,俄军迅速进入克里米亚,占领机场港口等重要设施。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总理阿克肖诺夫1日宣布,由于克里米亚局势恶化,原定于525日举行的克里米亚全民公决将提前至330日进行。[2]而作为回应,乌克兰现政府也决定进行战争动员, 虽然报到人数堪忧。同时,顿涅茨克、哈尔科夫等东部俄语使用者人口较多的省份也发生了市民抗议占领政府办公场所的事件。

普京总统23日以来的行动措施果决迅速令国内民众称赞。但无论如何,可能是之前索契冬奥会牵扯了俄国高层过多的精力,政府在乌克兰的问题上没有能够做到在维持前政权的基础上以政治经济手段解决危机。待政权更迭再出兵维护地缘政治利益,这已经是局势急转直下之后的权宜之策。以俄国的军力,占领乌克兰境内亲俄省份绝非难事。但在这个问题上,俄国出兵的法理基础则值得寻思。据31日官方媒体今日俄罗斯(RT)报道,普京总统表示“乌克兰的俄罗斯族公民和驻扎在克里米亚的俄罗斯黑海舰队在乌克兰当前形势下受到了威胁”。由此推论,俄国出动武装力量进入乌克兰的理由是保护乌克兰境内的俄罗斯族居民和舰队利益。但在33日,俄罗斯外交部副部长卡拉辛(Grigory Karasin)则表示俄国并不试图挑战乌克兰主权和领土完整。同日外交部长拉夫罗夫(Sergei Lavrov)表示,乌克兰的新政府意图利用广场上的胜利来“侵犯人权和公民的基本自由”。他举的具体例子,是乌克兰议会通过了限制少数族裔语言使用的法令。可能是意识到之前普京总统表态的措辞过分强调了族裔因素,两天之后外交部长拉夫罗夫就将俄国出兵的理由上升到了普世价值层面,借助美国常用的人权概念来合法化。不过周边欧亚国家对此事的观感,则大致认为俄罗斯此举的法理依据还是以俄罗斯族的安全为基础。

欧亚国家的反应:主权原则与实力

尽管俄国试图为出兵行为正名,这一事件多多少少在独联体国家里产生震荡。哈萨克斯坦的主流媒体表态基本一致,转载哈国外交部33日的声明:“哈萨克斯坦呼吁各方放弃可能使用武力的方案,尽最大可能通过谈判来解决当下危机”,“避免危机升级导致不可预知的地区性和全球性后果”。而哈国民间论坛的哈萨克民族主义声音则给这一声明做了注脚。228日一篇发布在哈国阿拜论坛[3]的文章认为,330日克里米亚的投票可能造成的结果是克里米亚重新加入俄罗斯联邦,这也会在俄罗斯族占优势的乌克兰东部诸省造成影响。哈萨克斯坦目前俄罗斯族占人口的23.7%,比苏联解体初期40%左右的比例已经下降了很多。但他们聚居在哈萨克斯坦的北方三州, 在当地占人口优势。[4]文章认为,为防范类似情况的出现,必须加快“大迁徙计划”,需要将目的地放置在北方地区,加大当地哈萨克人的比例。文章提到,类似的鼓励生育抢占土地的计划,在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同样存在,而且力度很大。在苏联解体之初,哈萨克斯坦北部和西部的俄罗斯族聚居区曾经发生过回归俄罗斯联邦的运动。但当时俄罗斯正积极融入西方,无意干预“亚洲”事务。现在普京总统领导下的俄罗斯在高油价的支撑下试图重振雄风,哈萨克斯坦国内自然多多少少也会出现对主权的担忧。加上2012年加入俄罗斯主导的欧亚关税同盟之后,哈国内食品等轻工业生产者受到冲击,哈国民间产生对俄罗斯的戒惧心态也无可厚非。哈国现在在纳扎尔巴耶夫的领导下政局稳定,经济上也试图逐渐摆脱对石油工业的完全依赖。但考虑到纳扎尔巴耶夫年事已高,接班人的问题又几经变更久拖不决。哈国未来的领导人有没有足够的手腕和能力平衡族裔间的矛盾,还有待考察。

31日,塔吉克斯坦主要在野党派伊斯兰复兴党(Islamic Renaissance Party of Tajikistan)的主席卡比里(Mukhiddin Kabiri)则发表了令人寻味的讲话:“这些事件(指在乌克兰的事件)肯定会在中亚重现 ”。伊斯兰复兴党是塔吉克斯坦5年内战(1992-1997)之后唯一被合法化了的伊斯兰政党,属于相对温和的伊斯兰党派 。与阿富汗接壤的塔吉克斯坦除了自身诸多的政治经济困难之外,还面临伊斯兰激进组织扩张的挑战。而美军如果兑现2014年从阿富汗完全撤军诺言,则塔吉克斯坦政府将会面对更加严峻的安全处境。

土耳其在乌克兰的问题上的官方口径与哈国类似,同样坚持主权原则。但对这个欧盟和俄国之外乌克兰周边地区经济实力最强的国家,乌克兰反对派上台之后即向其派遣特使商讨筹款事宜。乌克兰特使克尔松斯基(Sergiy Korsunsky)在接受土耳其媒体专访时指出,他相信“土耳其政府在乌克兰的局势上采取了正确的态度。但现在是土耳其“展现自我”的时刻,土耳其应该参与到欧盟对乌克兰的援助方案中来。土耳其尤其可以资助克里米亚鞑靼人或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5]在被问及“目前乌克兰冲突是否是俄罗斯和西方角力的结果”时,特使委婉地说,“这一阐释忽视了乌克兰人民的意志。这是一场过去乌克兰与未来乌克兰之间的斗争,是腐败政府与公开公平政府之间的斗争”。目前土耳其国内亲总理埃尔多安派、世俗派和葛兰派(Fetullah Gulen)之间的冲突正在升级,葛兰派的检察系统意在逼宫让埃尔多安下台,而世俗派的支持者则在各大城市示威游行。长期持分裂立场的库尔德工人党也参与游行。加上美国正在逐步退出量化宽松,外资依赖严重的土耳其短期内日子难过。土耳其政府自己正处在困境之中,自然得坚持主权国家原则。

主权原则与未来的国际关系

此次乌克兰乱局,如果放在西方媒体所谓的阿拉伯之春以来一连串的政权更迭的视野之下看,无非又是一次西方支持的自由民主反对派借国内政治经济困局颠覆政权的老戏码。但笔者认为乌克兰危机的重要性在于,这一次的动乱和政变触及了另一个大国的核心利益,迫使俄罗斯不得不动用强力手段来扳回局面。但莫斯科此次行动的精细之处在于,俄国在克里米亚的军事行动有之前的俄乌军事协议作为法理依据。而时间上又抢在反对派新政府控制军队进入克里米亚之前完成战略要地的部署工作,这就避免了军队进入时出现热战的可能,进而在军事行动法理性质的辩论上获得了回旋空间。另一方面,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的名号多少会减轻独立对主权国家国际秩序的冲击。对于欧亚小国们和中国而言,在主权框架内谈判妥协自然是相对理想的结果。但欧美鼓动下的乌克兰反对派未必会从现实和长远角度考虑问题。因此值得探讨的问题是,如果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通过公投实现独立之后,各方该怎么办?其次,独立后的克里米亚与俄国应该缔结何种法理关系?再次,乌克兰境内亲俄省份若效仿发生分离运动,各方该如何回应?我们最终看到,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独立并加入俄国,二战以后脆弱的民族国家主权体系再次遭受沉重打击。苏联解体之后,美国四处用兵虽然打的是联合国和人权的旗号,但其行为本身已然严重透支了自由民主政体和世俗价值观的合法性。而此次美国煽风点火推动乌克兰反对派完成政权更迭,则迫使俄国打出捍卫俄罗斯族同胞利益的旗号来进行军事行动。

大国滥用政治经济军事影响力的结果,自然是小国的政府威信扫地。而主权国家作为维系公民认同的威信不再,兴起的自然是形形色色的以族裔和宗教为基础的力量:极端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和乌克兰纳粹分子已经在独立广场上出现,克里米亚也发生了克里米亚鞑靼人的反俄行为。哈萨克斯坦和土耳其的呼吁,同样反映了他们的关切。哈萨克斯坦国内,除了哈萨克民族主义者容易谈到的北部的俄罗斯族以外,政府更加担心的是来自南部的伊斯兰极端势力的地下传播。而塔吉克斯坦在野党的讲话,其实也挑明了未来可能的危机。共产主义的号召力在苏联解体后已然退潮,自由民主的影响力则在美欧漫无目的地挥霍之后日薄西山。族裔和宗教保守势力未必能以国家政权的形式出现,也未必能以国家政权联盟的形势组织起来,更未必能掌握如大国所拥有的尖端科技正规暴力。但正如本月初在中国西南部大城市昆明所发生的恐怖袭击所揭示的,类似的分散小规模组织在强有力的话语动员和难以追查的资金网络支持下,同样会对未来的秩序造成难以估量的冲击。而每一次类似的恐怖袭击之后,无论是在俄国、美国还是在中国,族裔间的关系多多少少都会留下点新的创伤。对于中国读者而言,所幸乌克兰的乱局暂时减轻了中国周边安全大国关系方向上的压力。趁战略机遇期理顺国内政治经济关系,进而巩固边疆,为未来欧亚地区可能的乱局做好应对准备,可能是今日乌克兰危机的启示。



[1]刺的是,在俄斯人眼里,列宁恰恰是今日兰的前身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造者。俄斯学期刊《民族主义问题》的编辑谢尔盖耶夫(Sergei Sergeiev121日撰文称列宁代的民族政策(Korenizatsya真正建立了乌克兰族的政权,这比乌克兰民族诗人舍甫琴科的贡献要大得多。而90年之后乌克兰人却要破坏列宁的雕像。

[2]最终提前至316日。

[3]Abai Qunanbaiuli,俄斯帝国期第一代哈克知分子,被合国科教文列入世界文化名人予以念。

[4]三州指的是科斯塔奈州、北哈克斯坦州、巴甫洛达州。但到今天除科斯塔奈州以外,哈克族比例已高于俄斯族。

[5]克里米亚和黑海北岸地区(当时为克里米亚汗国)1768-1774俄土战争之后成为俄罗斯帝国的藩属国,1783年帝俄完全兼并克里米亚汗国,从东欧招募移民开发这一地区。由此,大量克里米亚鞑靼人逃亡到奥斯曼帝国,后来成为土耳其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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