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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地缘政治:一个新兴大国与地理环境的角力(三)

 

巴西的地缘政治任务

 

地缘政治任务是一个国家为了安全和发展所必须追求的宽泛、战略性目标。这与意识形态道路无关,是由特定国家的地理和其邻国的地理情况决定。地缘政治任务通常都是嵌套的:第二个任务倚仗第一个任务,第三个任务倚仗第二个任务,凡此种种。然而巴西情况却并非如此。

 

由于巴西处于十分困难的地理条件下,它本身就是一个贫弱国家,缺乏资源和制度能力影响周边地区。它前三个地缘政治任务就反映了这一点。所以,完成任务的顺序主要是由巴西近邻的综合作用决定的——这些因素多数都是巴西无法操控的——而不是通过巴西利亚的决策就能完成。所以巴西只能推动完成任务,因为环境并不在其掌控中。

 

任务一:保护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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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海军“圣保罗”号航空母舰

 

巴西南部沿海地区分布着这个国家的核心领土。然而,海岸崎岖险峻、孤地之间无法贯通,这意味着若是将沿海地区通过基础设施连通,巴西就是去了保护屏障。保护核心区的唯一方式就是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打消潜在侵略大国的入侵念头。若没有这样一支海军,巴西就会成为一群支离破碎的城邦(很可能彼此敌视)集合。若没有这样一支海军,巴西的出口也只能完全听凭其他海洋大国的支配。

 

但巴西资金匮乏,无力打造这样一支海军。因此历史上,巴西利亚往往寻求与大西洋的霸主结盟,不管它是谁,以此来抑制强于自己的传统大国阿根廷。在19世纪上半叶,巴西与英国交好。但随着巴西热情接受美国的门罗宣言,对第一个任务的需求变得更强烈了。在西半球所有国家中,巴西基本是唯一一个欢迎美国这项新殖民政策的国家,把欧洲排除在西半球外,这主要是因为巴西没能力单独抵御欧洲大国。

 

即使在今天,巴西海军也没能力在巴西核心区外海岸线可靠巡逻。因此,巴西与美国保持或者紧密的——若非严格友好的——关系,以保证美国不会把巴西视作隐忧,或视作美国对付其他潜在威胁的障碍。

 

任务二:有选择地向内陆扩展

 

发展(或采购)一支海军是保护巴西核心区的一个方式。另一个方式就是把核心区扩展至内陆新区,那里没有暴露在敌对海军面前。巴西在这方面面临几个问题。沿海孤地不够大,无法独立产生规模经济,而向内陆扩展需要花费大量资源,而这正是巴西没有的。所以巴西的内陆扩展进行得犹豫、缓慢、零碎,通常在政府、寡头和外国资本的不和谐推动下进行。这个扩展计划的明确目标是国家南部亚热带、温带地区,而不是北边热带地区。

 

然而,这些新土地离海岸越远,就越容易与南边资金充足的拉普拉塔河流域整合到一起。讽刺的是,为了达到战略目标改善经济条件,巴西要冒险让自己与邻国完全整合,而这却伤害了核心区的利益。

 

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现在巴西内陆地区经济和人口规模小,自然倾向于阿根廷的势力范围。但是随着经济和人口规模的增长,最终影响力会达到临界点,这就是即将说到的第三个任务。

 

任务三:向拉普拉塔河流域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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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拉塔河流域

 

解决方式是增加巴西对南部的影响力,这样那些地区最终会听从巴西的经济政治决策。正如前两个任务一样,这需要几十年的努力才能见成效。巴西也是直到上一代人才开始创造出足够资本,得以进军阿根廷与巴西间的缓冲国玻利维亚、巴拉圭和乌拉圭。巴西对玻利维亚能源和农业进行了大量投资。玻利维亚的大部分粮食产品都出口巴西或通过巴西出口世界。天然气目前是玻利维亚收入的主要来源,也被巴西国有能源公司巴西石油直接管理。在巴拉圭有大量的巴西移民,巴西也是巴拉圭最大的经济投资商——尤其在电力方面,因为这两国合建了伊泰普水电站。巴西(及阿根廷)提供的资金为乌拉圭的金融业注入活力,现在,在巴西出生的乌拉圭公民拥有着乌拉圭的大部分农场。

 

下一个该考虑的问题就是——也正是普遍不喜欢对抗的巴西人正头疼的问题——掌握经济权力后政治权力并未与之相匹配。这时候巴西人碰到了奇怪的文化上的障碍:不喜欢对抗深植于巴西人的灵魂中。即使在今天,巴西经济持续增长,阿根廷仍在勉力挣扎,巴西政界却普遍认为,巴西需要致力于谋求与阿根廷的平衡,甚至将智利拉入该地区的三足鼎立之势中(而智利人本身想撇清与南锥体的关系,更不想卷入阿根廷-巴西间的势力均衡中)。

 

实际上,巴西对位于缓冲带这三个国家已经实现了支配——乌拉圭、玻利维亚、巴拉圭基本就是巴西的经济附庸国——但是由于巴西过去一直实行消极的对外政策,所以这些国家毫不避讳朝巴西利亚索取更多好处。乌拉圭对巴西货物征收不合理费用。巴拉圭最近将伊泰普水电站的发电电价抬高为原来的三倍,而这个水电站是巴西唯一、最大的电力来源,而巴拉圭还从巴西和南方共同市场获取惯常金融援助。玻利维亚政府经常对抗梅迪亚卢纳的土地所有者,而这群人都是完全融入巴西经济的,玻利维亚还厚颜表示自己要把巴西拥有的能源资产收归国有。如果巴西想保持自己的成果,那么巴西必须在未来某个时刻实施一项策略,将自己对缓冲国的控制形式化。就是说,除了其他方面,巴西还要学会不那么随和。

 

同时一场意义重大——有可能十分激烈的——竞争若隐若现。巴西至少要控制拉普拉塔河北岸才能真正安全。这就需要巴西进一步渗透巴拉圭并实际控制乌拉圭和阿根廷北部的特定地区。如果巴西做到这一点,那么巴西内陆地区就能直达世界上资本最充足的地区之一。巴西已有的资本创造能力加上这部分地区产生的资本创造能力,会让巴西立刻变成一个有国际影响力的大国。

 

但若做不到这一点巴西就不会变成大国。若不控制那部分地区,不管阿根廷变得多积弱,南锥体地区都将保持势力均衡状态。只要阿根廷具备独立国家的功能,它就很可能会成为巴西的直接威胁,限制巴西创造资本的能力,与区域外的大国建立联盟以限制巴西崛起。

 

任务四:挑战大西洋霸主

 

若巴西成功巩固了自己对拉普拉塔河流域的控制,那情况会发生很大变化。到那时,巴西将不再是一个脆弱的、以孤地为核心、发展面临严重挑战的国家。相反,巴西将会控制这片大陆的大部分领土,拥有大面积易开发的耕地。那时巴西将成为该地区的海洋霸主,不再因其他地区海洋大国而畏缩。一旦发生这种转变,巴西将不再把该地区外的海洋大国视作保护自己免受阿根廷威胁的朋友,而将视作限制自己崛起的敌人。

 

很明显,这项任务要拖到几十年后了。因为巴西的海军远比人口只相当于其三分之一的国家要小,而且巴西离控制拉普拉塔河流域还差得很远。在这些问题解决以前,巴西除了与大西洋的任一主宰国家联盟别无他法。若不这样,巴西的出口及整体经济政治连贯性将受到极大影响。

 

当代挑战:逃离陷阱

 

当代巴西面临着三大连锁问题,可能对它好不容易获得的经济稳定造成结构性威胁:货币被高估,南方共同市场,中国。

 

关于货币,投资者对巴西最近的稳定和假设的增长预期很乐观,因此外部资金大量投入。这导致永远处于临界的通胀担忧更复杂了,除此之外,这些资金对巴西货币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影响,那就是导致雷亚尔在过去两年升值了50%2003年以来翻了一番。

 

对巴西商品出口来说——都是以美元结算的——这并无明显影响,但对巴西的工业出口来说,货币升值能带来灾难性后果。由于巴西的基础设施不健全,而国家又资金匮乏,所以巴西能生产的高附加值产品很有限,只有这种工业才能发展出像德国和日本那样的高产值、低运输成本经济。相反,巴西占主导的是中低附加值工业品,这种产品的竞争力严重依赖价格。货币升值50%基本上毁掉了巴西通过保护措施建立起的工业优势。唯一从货币升值等变化获益的巴西公司是那些以美元定价的高技术公司,尤其是石油公司巴西石油(Petrobras)和航空公司巴西航空(Embraer)——然而根据国际标准,这些都不能代表庞大的巴西经济结构。

 

其次,巴西严重受制于高度扭曲、危害严重的贸易网,即南方共同市场。想想,一个寡头长期主宰巴西经济,控制着国家大部分稀缺资本,享受经济和政治特权。与其他多数贸易协定——都是政府代表公司协商而定——不一样的是,巴西的寡头背景意味着,南方共同市场是寡头代表巴西政府协定的。

 

过程的反常彻底改变了结果。正常的贸易协定是清除贸易障碍,让所有相关国的公司彼此竞争。而南方共同市场却是为自己拦截所有经济机会,大规模消除外来竞争。于是,巴西的工业部门是与外部竞争隔绝的——甚至与南方共同市场的多数国家相隔绝。再加上货币增值50%,巴西的工业基地成为世界上最没竞争力的国家之一。

 

第三,巴西让最有能力摧毁保护伞下的巴西工业基础的国家来参与竞争:中国。在过去这十年里,巴西政府为了缓解本国的运输瓶颈,吸收了中国投资。渴求巴西资源的中国人很高兴地答应了。但是这种基础设施建设的代价是允许中国公司进入巴西市场,这种准入——包括中国的投资——都在破坏巴西的制度。

 

这两个发展模式本质上就是不同的。中国的经济是建立在超宽松的资本准入基础上的,以此最大化就业和产出,不顾利润和通胀的影响——而这与雷亚尔计划完全相反。这种做法不仅对中国自己的经济体系存在大量负面影响,也造成了经中国补贴的货物涌入巴西。

 

中国在三方面把巴西拉入陷阱。第一,是在市场份额上与巴西的直接竞争。人民币元实际上是与美元挂钩的,所以在国内市场上,巴西商品与中国商品相比越来越失去竞争力(这还没有考虑中国商品是补贴性的,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第二,中国通过南方共同市场的成员国家将商品运往巴西,对巴西构成了非直接的竞争——这已经引发巴西抬高非关税壁垒,以惩罚南方共同市场成员国,抵抗中国竞争。第三,中国也是推高了雷亚尔货币价值的国际投资商中的一员。中国每往巴西商品生产业投入一美元,雷亚尔价值就会抬高一点,而中国商品的优势就会增加一点。

 

与这些趋势作斗争需要聪明和迅速的决策以及极大的政治勇气。比如,解体南方共同市场,采取自由市场政策,让巴西市场对全球竞争开放。这种做法短期会毁掉巴西低效的工业基础,当然也会对就业造成打击,所以会遭到寡头和强大的工会组织的反对。但是如果巴西不强迫自己到更大的竞技场上竞争,工业就无法突破目前这种发育不良的水平,而且削弱寡头本应该是一世纪以前就完成的任务。如果货币继续升值、与中国继续保持这种自我削弱式关系,再过两年,巴西近几十年来奋力打拼的一切成果都会荡然无存。

 

巴西现任总统迪尔玛·罗塞夫并不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人,她是个严肃实际的技术官僚,要尊敬要成果,考虑到巴西当代所面临的挑战,这样一个人执政是有好处的。朝着自由市场方向的改革想取得成功就要对巴西的标准运行程序进行残酷、迅速的改革——这些改革无疑会遇到严重的政治风险。另一种选择就是继续采取保护主义、防御主义政策,放任巴西被国际力量影响,而不是发展自己,让巴西去影响世界。这也算是一条路。不过别忘了,巴西选择这条路的后果是南方共同市场和与中国的关系损害了巴西,直接原因是这个政策而不是巴西地理条件产生的问题。

 

我们并不是要轻视巴西迄今取得的成就。改造土地、改善通胀、建立一系列经济部门,这些都赢得了国际称赞,并非小有所成。但是基础设施不足,寡头制度僵化,技术工人不足,以及若隐若现的阿根廷问题仍然是隐患。消除这些隐患的钥匙基本上不在巴西政府手里。与经济挂钩的商品价格在南美大陆之外决定。生产这些商品主要依靠基础设施,而基础设施依赖的是外国融资。即使是巴西对南边国家的主导主要也是由于阿根廷的失误而不是巴西的成功造成的。

 

巴西若想成为本地区外的一个重要大国,必须要列出一个需要解决的内部和地区性问题的长单子。这些包括——且不限于——超越寡头经济体制,保证阿根廷不再威胁自己,将自己对边界三国玻利维亚、巴拉圭和乌拉圭的主导地位形式化。做到这些并不容易,但如果巴西人不想再接受别人设计的环境,而想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就必须这样做,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独家网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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