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略网刊
首页 > 综述编译 > 编译与综述

【安妮·哈弗蒂】评略萨《文化死亡札记》

 尽管我们可以很容易地举例证明我们也许并非生活在最坏的时代,但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有权说我们正生活在最愚蠢的时代。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1] ,这位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在这一系列睿智而富有激情的探讨文化状态的文章中,他提出,我们已经全体在愚蠢面前缴械投降。而这正在将我们引向忧伤和绝望当中。

这是一部哀痛之书。巴尔加斯•略萨书写了一种哀痛,为从政治生活到精神生活方方面面事物的今昔面貌而哀痛。像TS•艾略特在写于1948年的随笔《文化定义札记》(Notes Towards the Definition of Culture那样,他采用了通常意义上的文化概念,将文化视为一种共享的情感,一种生活方式。

略特也在他周围看到了文化的衰退,并且预言了一个没有文化的时代。巴尔加斯•略萨认为,这个时代就是我们的时代。艾略特一直受到抨击,因为他的批判者们认为他有着精英主义姿态,以及很多其他原因。巴尔加斯•略萨将很可能遭受同样的诘难。

但我们必须感激他,因为他用一种相对有条理的方式,描述了充斥着虚伪和空虚的混乱。我们全球化的文化已经一头扎入这种混乱之中,我们除了对此表示赞同以外,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然而,在这个像我们当今生活方式那样包罗万象和敏感的主题上做到有条理并非易事。事实上,巴尔加斯•略萨对某些方面——如对艺术商业——感到非常愤怒。艺术世界是“烂到骨子里”的,艺术家在艺术世界中为谋取一己私利而制造“廉价的噱头”。像达米恩•赫斯特[2] 这样的明星就是这种“串谋骗术”con-tricks的供应者,而那些“愚蠢的批评家们”还为他们那“无聊、滑稽、冷酷”的作品煽风点火。

我们已经抛弃了从前那求真、深厚、恬静而精妙的小众文化,转而去支持通俗易懂(accessible)、喜欢噱头(sensation-loving)且轻佻浅薄(frivolous)的主流或大众的娱乐。如今,即使是鲁莽之人,若想批评这种通俗易懂,也是需要勇气的。

价值无涉,这种文化在本质上是没有价值的。

 

面包和马戏[3]

 

巴尔加斯略萨用一个由法国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居伊·德波[4]Guy Debord)创造的词汇来给我们这个时代命名。我们生活在景观社会[5]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这个名称使人想到衰落的罗马帝国为底层民众提供的面包和马戏。在猖獗的消费主义的盲目力量的剥削下,我们被迫沦为自身生活外的旁观者(spectators),而不再是生活中的行动者(actors)。

我们的感觉,乃至我们的人性,被传统上把自己视为人性守护者的人所钝化了。

知识分子、懒散的媒体以及政治阶层已经抛弃了实质性和鉴别力,并且带着居心叵测的狂热,接受了虚幻的理念,并把它当作真理。1960年代的自由革命,尤其是1968年发生在法国的事件[6] ,以及像米歇尔福柯和让鲍德里亚这样的法国理论家,都遭受了很多批判。他们已经使文化成了“以自我为中心的学者和知识分子的一种故弄玄虚的游戏,他们已经背叛了社会

与此同时,大众继续温顺而被动地生存于一个表象的世界中,他们沦为了一个稍显浮夸的剧场中的观众,在他们无聊且无情的凝视下,场景从暴力转换到空虚。摇滚巨星比政客获得了更多的信任,喜剧演员成了新的哲学家。营销生活方式的商人,如厨师和园艺师受到了作家曾经所受到的尊崇。对我们曾经所有和曾经所是而言,这是一种悲哀而绝望的退步。

巴尔加斯•略萨对文学的生存感到悲观,他说的是那些主要并非娱乐性或实用性的书籍。对于一个没有一致宗教信仰的社会如何存在下去(虽然他自己可以)并且不陷入绝望,以及我们对隐私概念的抛弃,他都感到悲观。将内在的自我按照我们所被期望的方式公开地呈现出来,就是退回野蛮状态。

而且,最文明的国家,罪孽也最重。在挥霍了我们的遗产——“这个精妙的东西”花了上千年来发展并赋予了我们的人生以意义、内涵和秩序——之后,我们会——像许多我们之前的文明那样?[7] ——走向衰落。“空虚”(inanity)、“愚蠢”(idiocy)和“陈腐”(banality)这三个词频频出现在巴尔加斯•略萨的论述中。当许多人仅仅通过浅薄的社会媒体去体验非凡而惊人的网络资源时,谁又能够与他争辩?

但网络仅仅是一种浅薄地获取知识的工具。而且,尽管知识令我们感到目眩神迷,但它并不是文化。知识的重要性仅仅在于帮助我们思考。这就带出了一个问题:“思考”是否已经成为一种新的“性”(sex),一种越界而秘密的活动?

 

性的升华(Elevation

 

在性的主题上,巴尔加斯•略萨最为悲观,也最有激情。他悲叹道,在艺术、文学和知识分子生活上所发生的一切,还毁灭了“文明最崇高的表现和成就”之一:爱欲(eroticism)。

他说,将性升华至爱欲的崇高,对于人之为人而不只是动物具有重要的意义,他引述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和乔治•巴塔耶关于它对人格(personhood)养成的重要性的论述。而且爱欲使性具有了越界和秘密的维度。把它带到公共领域,并使其沦为一种消遣、运动或安全措施,与爱和高贵相分离,会把我们引向价值缺失(anomie)。

他相信诸如谦逊(modesty)、仪式(ritual)、神秘(mystery)和美(beauty)之类的概念,这在今天似乎非常怪异。当我说很可惜他已经这把年纪——年近八十——的时候,我并不是说在歧视老年人。我的意思是,他已经到了一个年纪,人们预想这个年纪的人会不再对这个世界及其发展的方向抱有幻想。年轻人可以自鸣得意地对这个年纪的人说“你不懂我们”,然后摒弃他们。

他并不是一个卓然超群的辩论家,因为他直言不讳地写作,更喜欢综合论述(synthesis),而不是论题(thesis)和反例(antithesis)的精巧设置。有些时候,他听起来像一个固执己见的院长嬷嬷,或一个老派的布道演说家。

另一方面,他拥有使文章通俗易懂——尽管他可能不会因为我这样说而感谢我——和条理清晰的德性。他可能并且应当被任何有思想的人阅读,不论老少。

他并没有提供解决路径。我们已经丧失了过去的主要活力,未来的幸福看起来黯淡无光。然而有一件事我们可以确信,那就是我们不能预测未来。人类可以承载多少愚蠢?我们无法确信,社会在短时间内不会反抗“景观”。

文章来源:

http://www.irishtimes.com/culture/books/book-review-notes-on-the-death-of-culture-by-mario-vargas-llosa-1.2308929


       安妮·哈弗蒂,爱尔兰新锐作家,代表作有小说《如虎一日》(One Day as a Tiger)和诗集《月华之美》The Beauty of the Moon)。


[1]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1936-),秘鲁作家(秘鲁/西班牙双重国籍),201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2] 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1965-),是英国著名艺术家、企业家和艺术收藏家,新一代英国艺术家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1995年获得英国当代艺术大奖特纳奖(the Turner Prize)。

[3] 面包与马戏(Bread and circuses)源于古罗马谚语:人们只渴望两件事情——面包与马戏。现常用于形容政府寻求短期内解决社会动荡的政策措施。

[4] 居伊·德波(Guy Debord)(1931-1994),法国哲学家、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作家、导演。

[5]《景观社会》(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是居伊德波的代表作,出版于1967年。

[6] 指法国发生于1968年的“五月风暴”运动。

[7] 问号为原文所有。

欢迎分享

回到开头

发表评论 | 阅读0条评论

欢迎真知灼见!